传说,拙政园的紫藤,是文徵明亲手所植。“文藤”是嘉靖十一年(1532年)三月六日,文徵明应拙政园主人王献臣之邀,为其临写苏轼《洋州园池诗》并亲手在园中种下紫藤一株。如此算来,“文藤”已五百余岁,每岁花时,璎珞拂扬,过季后,落英缤纷。令无数人为之怅惘驻足——这怅惘里,有大半是因为文徵明,因为追思,因为怀古。
写《文徵明传》的周文翰先生说,目前并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最初的紫藤是文徵明种下的,看到这个我想起来,文徵明未曾画过紫藤,他为他的玉兰至少画过四幅,但于紫藤,并无一诗一画传下来,也无片言只语谈及他在拙政园种过一株紫藤。
王献臣拙政园卧虬堂前的那株紫藤究竟是谁种的,其实已很难考证。实际上,不管是谁种的,这株藤早在清代就已经毁于兵火虫蚀,后来好事者重加补种并立石为记——这个好事者,很可能是光绪三十年立“文衡山先生手植藤”的江苏巡抚端方。光绪三十年之后过了六十二年,清人种的紫藤再被毁去。又过了三四十年,拙政园在原地补种一株紫藤,这就是今日“蒙茸一架自成林”的“文藤”。
这样看来,如果没有文化的外衣,文藤似乎少了一些文人审美的风雅。
管他呢,紫藤是不是文徵明种的,又有什么要紧,每年四月,紫藤照样开花。想到汪曾祺先生说栀子花的独白: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人雅士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的吧,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所以紫藤有没有文化的外衣,也不是那么重要,开花就好。
关于紫藤,《诗经》里专有一篇“葛藟”,起句便道“绵绵葛藟,在河之浒”,这里的“藟”“葛藟”,即是“藤”和“葛藤”。
这样算起来,至少两千年前中国便有了紫藤花。
唐人陈藏器的《本草拾遗》里第一次记录了紫藤,说它可以吃,也可以药用,特别说到它开花很美,故而京都(即长安)人家常将紫藤种在庭院中,“坐卧其下”。
紫藤,味甘,微温,有小毒。作煎如糖,下水良。花挼碎,拭酒醋白腐坏。子作角,其中仁熬令香,著酒中,令不败酒,败者用之亦正。四月生紫花可爱,人亦种之,江东呼为招豆藤,皮著树,从心重重有皮。……京都人亦种之,以饰庭池。
——陈藏器的《本草拾遗》
试想于紫藤花花下独坐,香茗在侧,茶香袅袅,捧一本书,沉浸其中,微风拂过,阳光温度的氤氲下,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春日读书的优美画卷。
记得儿时在堂叔家看到仙子系列的图画,其中一个“紫藤仙子”穿着紫色纱衣,姿态袅娜,柔弱无骨,慵懒地半倚紫藤之上,令人遐想追思。
好看,属于观赏价值,审美愉悦的精神层面。紫藤不仅好看,而且可以吃。是的,根据马斯洛的需求理论,生理需求比如衣食住行之类的需求是第一位的。也是最基础的,很简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唐书·方技传》姜抚服常春藤,使白发还鬒。常春藤者,千岁藟也。所以吃“藟”,就是吃紫藤花。历史上有洁癖的元人倪瓒曾作紫藤馄饨:肉斩碎成糜,加藤花或笋米、茭白、韭菜。这和槐花包子一样风雅。
中国人对于讲吃的历史自然漫长,一部文明史,其实就是一部吃货史,张口闭口“茹毛饮血”。抛开这个不谈,继续吃紫藤花。
至今河南、山东、河北一带,有“紫萝饼”“紫藤糕”“紫藤粥”“藤花菜”“炸紫藤鱼”“凉拌葛花”“炒葛花菜”, 主料都是紫藤,河南人叫“葛花”。我曾在河南生活十多年,稍微了解紫藤花的做法。
据说: 四月初时,采葛花而蒸之,合以白面蒸约十分钟,以炒熟的肉丝拌之,味绝美。
紫藤花是如此好吃,以至于每每我从紫藤架下过时,就想着要摘一串紫藤,按照河南的做法,蒸一蒸。
只是奇怪得很,也许是因为紫藤生得太高了,我无从下手。也许是心中的文人思想作祟,面对十五年才会开花的紫藤,我无法下手。
十五年!才!开花!
我想到了文徵明先生,不仅仅他是江南的四大才子,而是因为他的成长经历。6岁的时候站立都不是很稳,说话也迟,到7岁的时候才能连词成句。参加科举,他九次应试,都名落孙山。
相对于好友唐伯虎的早慧和出名,文徵明的成才之路充满了波折。
父亲文林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安慰他:“你和唐伯虎是没有办法比的。唐伯虎就是个天才。你聪明有限,爱好又太广泛,所以考不到高分也正常。不过你综合素质好,长久来看,你和唐伯虎谁更优秀,还是很难说的。”
科第蹬蹭,53岁的文徵明以岁贡生的身份赴京准备参加礼部的考试。此时工部尚书李充嗣、刑部尚书林俊、吏部尚书乔宇都十分看好文徵明,在台省诸公中称赞他的才华,所以文徵明后来没有考试,直接被授翰林院待诏。翰林院待诏是从九品,是翰林院最低的职位。明代不以科举出身任官,是难免被歧视的。当时就有不少同僚挤对文徵明,而且京城居大不易,薪水菲薄,又远离故土。三年之后,本有机会升迁的文徵明坚决辞官回苏州了。
仕途上的失意,对文徵明的绘画事业而言却是幸事。他一生绘画成绩斐然,能够与老师沈周一起成为吴门画派的领袖,与他的勤奋不无关系。
紫藤的成长也是,扎根很深,可达数米;耐寒耐热耐贫瘠,可以活上几百年,直至长成条蔓纤结,虬枝盘桓,如蛟龙之状,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景。
文徵明并不是那种才气外露者,他的成功源自后天的努力。从家教来说,苏州文氏家族的文化基因是典型的江南世家对家族文化重视积淀的外在体现。既体现了家族内部的文化生态,也催生了江南良好的地区文化环境。这也是苏州文脉得以延续的重要原因之一。这种文化基因就像文明手植的紫藤,依然蔓延盛开于今日的苏州。